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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冬天的北京，夜幕降临得早。高楼上的灯光次第亮起，配合着车流中闪烁的车灯，每一盏都是为归巢倦鸟指路tຊ的明灯。
　　程维很少在这个点儿下班，更加少的，是在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回他爸那里。
　　他坐在副驾驶，给任果当导航。虽然很堵，但他一点儿也不急。
　　“平常都去哪里购物？”他问任果。
　　路况复杂，任果专心开车，随口应了一句：“我不购物。”
　　她要是不想说话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能噎死人。
　　对此，程维都已经习惯了，“为什么？你们女孩儿不是都爱买这买那？”
　　前面红灯，任果停下来，看他一眼，“我穷，老板。”
　　程维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心里却想，他钱多得花不完，但也不怎么购物。如果她能替自己花钱，应该是件两全其美的事。
　　“那你平常给家人买东西，都在哪儿买？”他又问。这才是他今天的目的。
　　任果看了看他，有些疑惑。
　　“哦，比如保暖内衣之类的。”老爷子每回都提，你任叔闺女给买的保暖内衣多好多暖和啦，听得程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
　　“就是我们家附近的小商场啊。”任果回答道，“打折一百来块就能买一套。”
　　“那你带我去吧。”程维说道。
　　任果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，“去买保暖内衣？”
　　“是啊。老爷子今天生日，总得送点儿什么。”程维说得很认真。
　　“所以，这是要买一百多块钱的保暖内衣给程董当生日礼物吗？”任果不敢相信，“这……这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儿？”
　　“有得收，就很好了。”程维实话实讲。
　　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给父亲送生日礼物。
　　*
　　程正远的生日，每年大概只有管家记得最清楚，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起来的时候。
　　今年还是一样，因为管家的提醒，他才知道。
　　在给程家工作的每个人封了大红包后，程正远还是像往常一样，出门钓鱼去了。
　　今天收获不多，但很让他高兴的是，他的挚交钓友——任卫国，居然送了他一样生日礼物。
　　就是那瓶任果从私人会馆带回来的酒。程维给的。
　　程正远当然不知道这瓶酒和自己的儿子还有这样的渊源，只感动自己很早之前随口和任卫国说的生日，他竟然还能记得住。
　　作为叱咤商场一辈子的人来说，程正远从未有过什么真正的朋友。
　　可现在，他有了。
　　程正远开心，哪怕想到回家他又是孤独老头儿一个，今天的生日也是值得庆贺的。
　　他请任卫国吃了饭，还喝了酒。
　　没去什么高级餐厅，任卫国挑的地儿，就在他们家楼下的石板烤肉馆子里。
　　老哥儿俩你一杯，我一杯。就着滋滋冒香气的烤肉，掏心窝子的话说了一车又一车。相见恨晚，连管家给他连打了几个电话，他都没接到。
　　等回去的时候，程维早就在家里了。
　　程正远酒量好，从任家附近的烤肉馆回来，这一路，酒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　　不过，他在看到程维身边站着的女孩儿后，以为自己还没清醒。
　　“这……这是……是……”
　　程维怕老爷子看着眼熟说漏了嘴，赶紧上前低声提醒：“八字没一撇，别乱说话。”
　　程正远心领神会，但咧开的嘴再也没法合拢。
　　“来来来，快坐快坐，站着干什么？”
　　任果本来想到要见董事长，还有些紧张，但程正远的热情和慈蔼，让她一下子就放松了不少。
　　“程董好！”
　　任果刚和程正远打了声招呼，就收到程维递过来的眼色。
　　于是，她赶紧把手里的大红礼盒送到程正远面前，大声道：“程董，祝您生日快乐！这是程总今天专程去给您买的生日礼物。”
　　“你买的？”程正远脸上带着笑，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程维。
　　“我付钱，她挑的。”程维答，“就算穿去南极也不怕冷的保暖内衣。”
　　“哈哈哈！”程正远一听，开怀大笑，“好！特别好！我正好就缺这个！还是这闺女懂得挑！”
　　程维一句话，就把这一百来块钱的礼物说成了好像是他们两个人合买的。
　　任果不大好意思，但又无从解释。
　　刚刚早知道她也挑份礼物了。以为程董和他那少言寡语的儿子一样，对人冷冰冰。只要她打个招呼就能撤了，然而竟没想到程董这么和蔼可亲，丝毫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。
　　酒菜都已经在餐厅备好，管家过来请他们过去。
　　程正远刚刚虽然已经吃过一顿饭，但这会儿的心情，就算让他再吃上七顿八顿的，也不成问题。
　　“多吃点儿菜，闺女。”程正远对任果笑，转而又使唤儿子，“你照顾照顾人家，别只顾自己吃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程维几乎一口没动，都在给任果布菜。不过，他心里是乐意的。
　　“够了够了，谢谢程董，谢谢程总。”堆成小山的菜碟，还有这对父子的热情，仿佛要把任果淹没。她低着头，淑女地吃着，有一种头一回到对象家做客的感觉。
　　“哎呀，你这闺女怎么回事儿？一口一个‘程董’‘程总’，是他让你这么叫的？”程正远故作不满，“程维，我早就跟你说过，在家里就不要搞公司那一套了。你难得第一次带女孩子回来，别再把人家给吓跑了。”
　　任果一听这话，立马解释道：“程董，您误会了。我就是程总的司机，和程总，没……没什么关系的。”
　　程正远脸上的笑略微僵了僵。他只知道她是老任的女儿，在自家公司上班，但是还真不知道原来她竟是自己儿子的司机？
　　程维看到父亲脸上的表情一变，于是冷下脸来，“嗯，何叔走后，她接的岗。公司没规定不能招女司机吧？”
　　气氛陡然变得紧张，任果赶紧站起来，对程正远鞠了一躬，“程董，实在不好意思，刚刚可能让您误会了。但今天能认识您，还是很开心的。谢谢程董今天的款待，再次祝您生日快乐，身体健康。”
　　任果举起杯子，敬向程正远。
　　将杯里的果汁喝下后，她又对身边的程维说：“程总，您和程董慢慢聊，我还是到车里等您吧。”
　　程维点了一下头，没说什么。
　　等任果离开，偌大的餐厅只剩他们爷儿俩，程维才又开口。
　　“想说什么就说吧。但听不听，在我。”
　　程正远把头凑过去，小声问儿子：“我刚刚说错话了？惹那闺女不高兴了？”
　　程维眯着眼看老头儿，“就想说这个？”
　　“是啊！你好不容易把人给我领回来，你爸我总不能给你拖后腿啊！”程正远很认真地发起愁来，“怎么办？这下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她是司机，你没偏见？”程维又问。
　　“有什么偏见？踏踏实实开车挣钱，又不偷又不抢。人家能看上咱们这种家庭，我高兴都来不及！”程正远说完，顿了顿，叹声气，“就是啊，有点儿可惜……”
　　“可惜什么？”程维稍稍放下的心，又悬起来。
　　“我听老任说，这孩子在音乐方面是很有造诣的。可现在居然沦落到给你开车，岂不可惜？”程正远惋惜地摇了摇头。
　　这话其实程维是赞同的。自从听过她的作品后，程维就觉得她的才华不应该就这么被埋没。他有意让她接触新节目，不仅仅是为了项目能够顺利进行，还希望她可以通过这件事，一点一点地找回初心。如果可以，他会很为她高兴。
　　程正远拍了拍儿子的肩，语重心长地说道：“这闺女我看是不错的，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你？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程维真是快被这老头儿的嘴给气死。
　　“邱叔，邱叔！那套保暖内衣呢？我一会儿带走！”
　　程维故意伸长脖子喊管家，惹得程正远着急起来，“哎哎哎，人家小果儿挑的礼物，你凭什么拿走？不准不准！老邱——老邱——”
　　管家听到这爷俩儿的召唤声，忙不迭地进了餐厅。
　　“来了来了，东西都给您备好了。您看看？”
　　左手一个大红包，右手两提酒。
　　程正远盯着那个红包看了会儿，问道：“不够厚吧？装了多少？”
　　“10001，程董。”
　　“太少了太少了。”程正远摆摆手，表示不满意。
　　“这您就外行了，程董。”管家笑道，“这10001啊，代表着‘万里挑一’，不是钱少钱多的问题呀！”
　　“你们这是干什么？”程维问道，“什么10001，万里挑一的？这是什么钱？”
　　程正远从管家手里拿过红包，塞到儿子手里，“说见面礼怕是会给人吓着。这么着吧，你就说这是我的生日红包，人人都有的，让小果儿放心收下。还有这酒，你就让她给她爸。今天他爸也送我一瓶酒，咱也得回个礼不是？”
　　“就是您进门拿着的那酒，是吧？”程维问道。
　　“是啊，一看就不便宜。这老任啊，是个实在人。”程正远提起这位钓友，心里就暖洋洋的。
　　程维无奈地笑了。
　　行吧，兜兜转转，酒又回来了。
　　拿着东西这就要走，程正远送他到门口。憋了tຊ很久的话，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。
　　“你妹妹那里……你多留意。”
　　满头花白的老人，一想起小女儿，心仍是最软的。
　　“要是见了她，你就跟她说……哪天想回来了，爸爸去接她。”
　　*
　　程维出来的时候，任果坐在车里，她正给程悦的朋友圈点了个赞。
　　没有文字和配图的朋友圈，程悦上传了一首简单的歌。
　　《Happy Birthday》。